過年雜記之一:鄉關何處


這次過年經驗十分特別,老媽選了除夕動人工關節的手術,我星期六一到屏東行李放下就趕往醫院,七點多回家吃個年夜飯,又返回醫院。接下來幾天直到回台北前只有一個晚上是睡在家裡的。有住院照顧過病人的經驗就知道那是挺辛苦的事,因此能在睡眠不足和疲累中,找些自我娛樂的方式是挺重要的事。

回屏東前就知道在醫院的時間會很長,於是去舅舅家時,特意想找些有趣的書來打發時間。在書房裡翻到薩伊德寫的「鄉關何處」,書後用薩伊德的一段文字當引言,這些字句吸引了我的眼光。「偶爾,我體會到自己像一束流動的水流。這些水流,像一個人生命中的各項主題,在清醒時刻流動著,它們可能不合常情,可能格格不入,但至少它們流動不居,有其時,有其地,形成林林總總奇怪的結合在運動。這是一種自由。我生命裡有這麼多不和諧音,已學會不要那麼處處人地皆宜,寧取格格不入。」

我第一次認識薩伊德,是來自他寫的「知識份子論」,隔了幾年在書店有略略翻過他最廣為人知的大作「東方主義」。至於「知識份子論」內容寫些什麼已經完全不記得,那時看些艱澀難懂的書通常是為要證明自己是個「有想法的人」。事實證明,找些艱澀難懂的書很容易,成為一個有想法和信念的人卻不大容易。

「鄉關何處」一書是薩伊德在做完第三次化療後,前後花五年的時間寫下這本個人的回憶錄。他出生於耶路撒冷,但少年時間大多在開羅和黎巴嫩度過,受英國教育。在大多是穆斯林教的中東,他們家卻是少數的基督徒。在大多貧苦的中東,他們生活的十分富裕。父親因在第一次大戰曾服役於美軍,因此具有美國公民的身分,以致於薩伊德和妹妹們一出生便有美國身分,但母親卻因巴勒斯坦-黎巴嫩人的身分,不能取得美國護照。隨著1947年聯合國同意巴勒斯坦分治,建立一個猶太國家和一個阿拉伯國家。1948年,猶太人發表以色列獨立建國宣言,被阿拉伯諸國聯盟認為是不正當侵略,爆發戰爭。薩伊德家族移居美國。

對薩伊德家族和當時流離失所的巴勒斯坦人而言,流亡是無法擺脫的命運。本書英文原名是「Out of  Place」,簡短有力的表達出薩伊德終生的矛盾。在地理上,「永遠離鄉背景」,不管到天涯海角,都「一直與環境衝突」,成為「格格不入」(譯者原先採用的書名)。在心理上,「對過去難以釋懷,對於現在和未來滿懷悲苦」。後來成為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的薩伊德,寫了不少著作關懷巴勒斯坦的歷史苦難和現實處境,使國際間重視巴勒斯坦的問題。

我始料未及的是這樣一本看似嚴肅的自傳,薩伊德卻用充滿感情的筆觸,細細的記錄了他的童年、求學時期,以及對嚴父慈母、家族間深刻的情感。或許薩伊德當時的病情惡化,促使他試圖用細微的回憶捕捉美好童年巴勒斯坦的一景一物。他的鉅細靡遺和坦誠意外觸動我內心深處不知如何表達的情感。

我的老家在屏東,從小記憶中父母離婚後,跟著母親的我,童年大多與阿姨一家在糖廠附近可愛的老房子度過。後來跟母親搬過二次家(沒記錯的話),後來到台南唸專科,一待就待了八年。最值得的回憶就是做基督徒。相較屏東,我對台南有更深的情感,對我而言在內心層面更像家鄉。但基於某些原因,我又抗拒它。從台南來台北後,我遠離台南鮮少回屏東,所謂的家鄉成了一種模糊的印象。像夏天在樹蔭下的草地不經意睡著,醒來昏昏沉沉卻有種朦朧的幸福。

這次老媽手術,醫生擔心她肺部積水的問題,開刀時只做半身麻醉,怕手術時她氣喘發作危險性太高。因此術後她疼痛難耐,通常可以用上三天的PCA(以嗎啡為主混合其他少許鎮靜止痛的藥劑,讓病人可自行控制何時止痛),她不到二天就用完。於是又自費訂了一台。有趣的是也就在她住院休養的期間,迸發和阿姨最公開的一次衝突。病人還有力氣可以吵架,顯見是恢復的還不錯。家人間的衝突和爭吵,如果要將事情的始末從頭到尾講一遍,大概講上十天也講不完。所以我並不打算紀錄所有細節。

但總覺得的這次過年的爭吵,在某種意義上,反而讓家人間的關係更形真實和坦然。某個下午,阿姨到醫院來找媽媽溝通,二人在病房裡你一言我一語的吵起架來,我無力招架,急忙跑去網咖把二個表哥找來,又跟已經返回台北的舅舅電話求救。於是媽媽和阿姨以及我們三個孩子從病房移師到醫院大廳繼續溝通,雖然場面一度失控,但最終有了共識,媽媽和阿姨決定分開來住。

真實的衝突後就是和好的契機。

過完年後,又花二天回屏東跟阿姨整理媽媽的東西搬到新家。與阿姨一起處理搬家雜七雜八的事情時,不禁發現自己許多的個性深受阿姨影響,好比喜歡乾淨和打掃,這得歸功自小阿姨的嚴格訓練。而經過這次的搬家,阿姨和媽媽又一如往常的閒話家常和好如初。

扯遠了。我想說的是,薩伊德的自傳間接讓我有機會檢視自己的成長背景和內心世界。發現自己在面對情感上的表達如此隱晦和寡少。我較常選擇一種超脫和客觀的角度來詮釋比較想看到的自己。逐漸忘記可以盡情放聲大哭是一種多麼珍貴的恩典,一種知道即便自己有這麼多的軟弱多麼的挑戰,還是深深被神所愛著的幸福。

我不是薩伊德,我只會一種語言沒有國籍問題也沒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家庭背景。即便如此,我完全明白什麼叫格格不入,還有所謂的流離失所,不是指形體上的,而是指心理上的不安全感跟失根。

「他對我說:我的恩典夠你用的,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所以,我更喜歡誇自己的軟弱,好叫基督的能力覆庇我。我為基督的緣故,就以軟弱、凌辱、急難、逼迫、困苦為可喜樂的;因我甚麼時候軟弱,甚麼時候就剛強了。(哥後12:9-10)」

保羅的這段話,我看過無數次,如今有更深的體會。

經由這次家人間的衝突,照顧母親期間我們許多親密的談話,與阿姨和舅舅的溝通互動,和大哥二哥不同時間的對談…。我在與家人緊密的聯繫中,重新發掘自己,然後再一次接納自己真實的面貌。

薩伊德的自傳裡,很難感受基督教對他的任何影響。雖然書中處處讓我聯想毛姆「人性枷鎖」中的男主角菲利普。而也正如「人性枷鎖」的結局,我始終一無所知,在心靈層面薩伊德如何評價自己,滿意亦或失望?

「他們卻羨慕一個更美的家鄉,就是在天上的…」希伯來書的這段話給我一個盼望。

終其一生或許我都得常常面對內心的那些「格格不入」,但無妨,我知道家在那。

One Reply to “過年雜記之一:鄉關何處”

  1. 每個人都是那位菲利普,菲利普也是每個人。<br />
    神保護也祝福信靠祂的人不致失望。<br />
    我相信妳會愈來愈容易表達自己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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