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兩部電影談家族精神

每個家庭背後都有一段特別的故事。好的壞的歡喜的悔恨的,結婚或離婚,新生命誕生新成員加入親人離世….。隨著時間,家庭成長或凋零,一些經驗和信念不再僅止於一代,逐漸成為一種根深蒂固的家族精神。

向來傳統的母親做了件特別的事情,許多年以前,她就把家族中的照片裱框做成類似像Family Tree的東西。看著那泛黃照片中苗條又時髦的母親、阿姨和舅舅,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母親成長背景十分特別。外公娶三房太太,外面還有一個小妾。三房彼此間的關係還算平順,但到了孩子輩,因人口眾多關係疏離,加上外公去世後爲分財產之故,吵的不可開交。聽說親戚間有人就此不再往來。母親屬於三房這邊,女兒是沒資格分財產的,所以她對親戚的印象都還算好。偶爾她提到小時候大家庭裡的許多故事和一開飯家人夥計約二十幾個人一同扒飯夾菜的氣氛,還是令我難以想像。

家族故事聽多了,逐漸可以歸納出一些潛在的家族態度,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矣,有些則幸運的可以改變。好比家族中第一個去教會的舅舅。他的慷慨、耐心和願意解決紛爭的態度,在某種程度上,凝聚母親娘家的關係,也讓原本比較自利的家族傳統得以往正向發展。

探討家庭的電影何其多元,能找到類似主題來捉對撕殺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新加坡電影「美滿人生」和根據舞台劇改編的美國電影「烈日下的詩篇」,無獨有偶兩部電影的主角都是一家四口的小家庭,都有一個想錢想瘋了的兒子。「美」裡整天盼望中彩卷的父親和逆來順受的母親,加上已出嫁的女兒和不成材的兒子。典型的傳統華人加上新加坡特有的國際文化,讓四口之家彼此指責、缺乏真實溝通以及期待有錢就能解決一切的邏輯。沒想到有一天父親真的中了頭獎,錢一到手,家庭中潛伏已久的不滿、壓抑也隨之爆發。

領到頭獎的父親沒多久就心臟病發死了。處理喪事的過程,慢慢發現原來父親在外另組家庭、留學返國的兒子其實唸的是三流學校還欠一屁股債,已結婚的女兒和收入不穩定的丈夫關係緊張,他們都期待透過父親的獎金來解決問題,最終,向來最沒有聲音的母親卻做了讓大家錯愕的決定…。


「烈日下的詩篇」的故事背景則是1959年的芝加哥。片名「A Raisin in the sun」,來自於電影開場的引言:「無法實現的夢想像會變成什麼?像太陽下的葡萄一樣枯乾掉,還是腐爛的肉?散發腐肉的臭味。或變成永遠的傷痛?或遺忘它?假裝它不重要。或成為沉重的負擔?或有一天它將爆發…」

故事一開始我們就知道這個黑人家庭十分清苦。華特和太太露絲、小兒子以及母親蘭娜、妹妹擠在一個小房子裡。因為沒有多餘房間,華特的兒子每晚只能睡在客廳沙發上。他們熱切期待過世父親保險理賠金寄來的那一天。他們想,好日子就要來了。幫有錢人開車的華特想利用這筆理賠金投資酒店生意,卻與信仰虔誠踏實生活的母親有了激烈衝突,於是家庭中的每個成員都在這場紛爭中,被迫檢視自己的信念和立場。

這時我們就可以看到電影中所呈現出來西方和亞洲文化下的家庭型態是如此的不同。
回想一下我們身邊認識的多數家庭,大部分是不溝通和表達的。這跟教育水準無關,跟薪資收入無關,跟一星期有幾天一起吃飯無關。許多家庭選擇用沉默、息事寧人或者抱怨、碎碎唸和發怒來溝通。我們不「真的溝通」。因為真正的溝通讓我們碰觸家庭中的隱密和不想面對的真相。溝通需要許多勇氣。


「烈」片中的母親蘭娜無疑是一家的價值觀代表和精神支柱。劇中有一幕夢想當醫生的女兒貝妮莎發表一篇沒有上帝的言論。

「我厭倦整天聽到祂(指上帝)…祂跟所有事有什麼關係?祂付學費嗎?」
「…我和你的父親沒有這樣教你講話,我們讓你和華特按著正常基督徒的方式長大…」
「你和爸爸錯了。媽,你不懂,這些都是新潮的觀念…。上帝的觀念我無法接受,這不重要,我不信上帝並不代表我會做些不道德的事或犯罪,我連想都沒想過。我厭惡將功勞都歸給上帝,人是靠毅力成功的。根本沒有上帝,只有人,人製造了奇蹟…」

緊接著,蘭娜打了貝妮莎一巴掌,要她跟著說「在我母親的家裡,永遠有上帝」。我並不是說這樣激烈的表達方式是好的,但蘭娜的立場絕對讓人印象深刻。

蘭娜在這個衝突後,對媳婦露絲說,「這些孩子讓我害怕…我不了解他們,有東西隔在我們之間,我們不再互相了解不再同心。華特想錢想瘋了,貝妮莎說的我完全不懂。到底怎麼了?什麼東西再變?」


飾演蘭娜的菲莉西亞瑞西德(Phylicia Rashad)在本片戲份吃重演技精湛,拿下2008年艾美獎最佳女主角,成為首次贏得此獎的第一個黑人。本片也拿下最佳電視電影獎。飾演蘭娜兒子的是知名歌手吹牛老爹,他成功詮釋一個瘋狂想發財得志的男人。當蘭娜阻止他開酒店的夢想時,華特氣得想要奪門而出。
「你要去喝酒嗎…兒子,這相當危險。」
「危險什麼?」
「當一個男人需要在家以外的地方尋求平靜時…」
「不然去哪裡找?這裡沒有…」
「你想要什麼?寶貝」
「媽媽,我想要很多東西,我想的快要瘋了…」
「你有好太太、乖兒子和一份工作…」
「工作?一份工作?整天幫人開門關門…我像一隻訓練有素的猴子…這算哪門子的工作…但怎能期待你瞭解我…我想像哪些坐在高級餐廳裡的白人男孩一樣談百萬生意…」
「…所以,又是錢?」
「是的,就是錢。媽媽,生命的目的就是錢。」
「我記得以前生活的目的是自由(指黑人被奴役的歷史)。現在是錢嗎?時代怎麼變的這麼快?」

蘭娜在與兒子的幾番衝突後決定讓步。她先爲家人買一幢新房子,地點在富有的白人區。然後她將剩下的錢交給兒子,讓他開始當家做主來決定如何用這筆錢。想錢想瘋了的華特,連妹妹要念醫學院的錢通通投入酒店生意。很快的,這些錢通通落入騙子的手裡。

當華特把這噩耗告訴母親時,這一幕菲莉西亞瑞西德表現的激動和失望真是太精彩了!她對著華特嘶吼著:「…我看著你的父親每晚回來,他坐在客廳看看地毯又看看我,滿眼血絲腦袋的血管跳動,他四十歲不到變得又瘦又老,每天像老馬一般工作。他辛苦了一輩子,你卻一天就花完了…」

華特並沒有因為母親的淚水而悔改,他想再賭一把。華特決定把母親在白人社區買的房子,用更高的價錢賣回給社區委員會,因為委員會不希望白人社區出現第一戶黑人家庭。

華特的決定再次震撼整個家庭。
當妹妹貝妮莎開始憤怒的指責哥哥時,蘭娜的價值觀又再次堅決的體現。
「…那個男人不是我哥哥。」
「你覺得你比你哥哥更高尚?」
「難道你就不能站在我這邊一次嗎?你看到他剛才所做的,從小到大你和爸爸不是教我要鄙視這樣的人嗎?」
「是的,但我們還教你其他東西,我們教導你要愛他。」
「他已經沒什麼好愛的…」
「有的,永遠都可以找到值得愛的地方。」
「你今天爲這個男孩哭過嗎?不是爲金錢的損失,而是爲他所經歷過的一切和他所承受的。你覺得什麼時候人最需要愛?…最該愛的時候,是在他最低潮,最不相信自己,被世界狠狠的鞭打一頓後。如果你要開始評斷一個人,請正確的評斷他。一定要正確評斷他。要考量過他所經過的高山和深谷…」

這段話彷彿是「浪子回頭」的電影版,也讓人明白一個母親深深的愛。
末了當社區委員來到家中要與他們簽下賣屋同意書時,華特最終還是找回了他的家族精神。

「先生…我和我的家人是很樸實的。我是司機,我的太太是幫傭,我的母親也是。我的妹妹有一天會是醫生。我們很以她為榮。我們家族是有尊嚴的…這是我兒子,佛斯特,他是我們來到美國的第六代。…我的父親,他做了一輩子的勞工…我們的決定是,搬進新房子,因為那是他一磚一瓦賺來的。」

或許因為有一個強而有力的劇本,「烈日下的詩篇」不論劇情、家庭關係或種族歧視議題,都有許多精采的弦外之音。相較之下「美滿人生」裡的母親面對家庭衝突的解決之道還是選擇一種迂迴消極的方式,至始至終她都沒有讓不肖兒子聽聽她心裡真實的感受。

家族的夢想和精神並非靠一個人就可以達成的,有賴於家族中的每個成員,對於其價值觀和理念能不斷的認同和傳達給下一代。光說又比不上生活中實際的一言一行。

我回想起,小時候每次過年,從台北回南部的舅舅都會抓住我們幾個小孩傳教。「你覺得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你怎麼做決定對你的人生?」對一個十二歲的小孩而言,這些問題實在太深了。那時舅舅前腳跨進來,我和表哥們就從後門溜出去,索性童年住的房子是外公留下來的米廠,光對外的門就多達八個之多,總是有門讓我們逃的掉。沒想到當時那些鴨子聽雷的道理,有一天卻撼動我的人生。

老實說,小時候舅舅的那些勉勵和訓話我老早就忘了。
我只記得家族中有任何狀況時舅舅通常是大家第一個想尋求幫助的人。他總能撥出時間耐心聆聽並協助解決。我只記得他分享真實的挑戰和軟弱後,依然正面和帶著感謝不斷堅持的態度。我的母親在過去生命中,有段時間是家族憂心的對象。今年年初她選擇做一個基督徒,她的勇氣和不自我設限讓我深深感動。舅舅和母親,他們傳達給我ㄧ份寶貴的家族精神:就是凡事相信,以及不要自掃門前雪,如有能力就幫助能幫助的人。

偶爾我會忘記,但希望有天我能傳達下去。

4 Replies to “從兩部電影談家族精神”

  1.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看了你的文章,我好想看烈日下的詩篇喔!

  2. 好感動喔 ~<br />
    <br />
    那個母親不論狀況再糟<br />
    總是一而再 再而三的重覆自己的理念<br />
    都沒人要理她啦<br />
    <br />
    即使如此<br />
    <br />
    堅持是一種光<br />
    它不容易被炫快的世界發現<br />
    但這光在世界變暗的時候<br />
    會是唯一的照耀<br />
    但願我們的家族<br />
    也會在我們這些前三、四名的基督徒身上<br />
    成為家族的精神與榜樣<br />
    <br />
    彼此加油<br />
    *謝謝你提醒我再來看一次^^

  3. 我們一起加油呀!相信你會不斷成長和有信心去面對許多挑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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