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親記


結束為期四天的會議後,受家人之託多留一天探訪在E城的表哥。前晚與表哥通電話詢問要搭怎樣的交通工具過去。他豪氣的說已經安排了車來接我。

「王小姐嗎?」一個穿著紫色上衣的中年男人有點緊張的望著我。
「是呀!你是顏先生嗎?」我問。
「是的是的!」司機先生如釋重負的堆起滿臉微笑。「劉副理讓我來接你去飯店!」
劉副理?我很難把這個稱謂跟過年時老躺在椅子上看漫畫和打電動的表哥聯想在一起。

車子飛快的在高速公路飛馳,我從沒有一個人在中國搭著陌生人的車去陌生地方的經驗,望著公路兩旁荒涼的景色,心裡有點不安。撐了一會實在是太累了,還是忍不住沉沉睡去。等一覺醒來,已經下了高速公路。顏先生從後照鏡看看我「小姐!快到了,等會先送你到飯店!」

表哥已經交代好飯店訂房,我在櫃檯報上名字,付了押金四百元,服務生快速的拎著我的行李到房間。房間空間很大,沒有窗戶卻是超過想像的舒適。

房間的電話響起。「你到啦?」表哥熟悉的聲音傳來。「等我十分鐘,有個朋友開車跟我們一道。」

表哥的朋友,先叫他阿川吧!開著車帶我們到一家高級的西餐廳。表哥開心的說這是當地最好的餐廳,想幫我接風。起初心裡是有點失望的,我多想到路邊攤吃道地的小吃呀!後來發現有現煮咖啡開心的不行,已經好幾天沒喝咖啡,很珍惜的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和三明治。等表哥問明我之前在內地都吃哪些東西時,難掩驚訝的說「早知道你可以適應這裡的食物,我就不用特地帶你來這種店了!」

我和表哥相差四歲是從小玩到大的。姨丈過世後,阿姨和媽媽現在也住一起互相有伴。表哥從國中就外出唸書,這一離開家,中間聚少離多。過年時,我們三個孩子雖然都住同一個屋簷下,卻各自有時間表連話也難得講上幾句。

表哥晃晃手上的香煙「不介意吧?」,我有點尷尬的搖搖頭。「抱歉了,讓你跟我們這些老煙槍一起!」阿川在旁邊很熟練的點起香菸。

幾個電話進來,表哥忙碌的處理公司的事情。空檔間與阿川聊天,才知道他剛和結婚四年的廣州老婆離婚,有一個三歲的兒子在台灣。我問起離婚的原因,他滿臉滄桑的說,文化差異太多隔閡太大。我不好意思再問,索性表哥的電話也講完,結束這個尷尬的話題。用完餐,正要買單的時候。阿川搶先一步拿了帳單,「我來我來!難得台灣有人過來走走,應該的!」與表哥推讓一番,直到阿川說是報公司帳,表哥才放棄搶單。

表哥已經安排好餐後活動,做足療。阿川開車帶我們到目的地就打麻將去了,離走前還不忘吩咐表哥一定要去打幾圈。

做足療的地方很像豪華飯店,螺旋式的樓梯配上水晶燈,完全打破我在淡水老街做足療的印象。表哥顯然是這裡的常客,挑了間大房,我們各自躺在大沙發上,二名按摩師進來與表哥互相寒喧問候一番,熟練的開始幫我們泡腳和按摩。表哥不到一會就睡著了還發出呼呼的酣聲。我與兩個按摩師聊天,從她們的小孩幼兒園一個月多少錢聊到遇到壞客人怎麼應付等話題。問到對溫家寶實施九年普及教育的看法,來自四川的按摩師靦腆一笑「我們家三代沒人唸超過小學呢!」。 我指指旁邊已經睡死的表哥「我哥常來嗎?」。「他這陣子常出差比較少來,但他們幾個朋友沒事就是來做按摩、打麻將,台灣人在這裡都還挺無聊的…」來自湖北的那個年輕媽媽答道。

我們按摩了二個多小時,當真是從頭按到腳,還挑了耳朵,我第一次做挺舒服的,總共175人民幣,折合台幣不到八百元,實在很划算。按摩完兩人肚子又餓了,表哥答應帶我去家不錯的燒烤店,計程車在中午吃過飯的西餐廳前停下來。「咦!中午不是來過了嗎?」我驚訝的問。「這裡熱鬧的街就這幾條,哪!燒烤店就在那!」表哥指指前方停車場一個沒有招牌只有二張桌子的屋子。「這是旁邊的餐廳兼開的,比較衛生」。我一直沒有機會跟表哥表達,其實我的腸胃還算不錯,我一點都不在意髒,只要好吃就好了!

晚風很涼快,在路邊吃燒烤挺舒服的。終於有機會好好講話,我把握機會問了過年時表哥和家裡衝突的原因和心裡感受。他起初有點結結巴巴,數度想要用「算了!沒事!」含混過去,最後越講越順開始侃侃而談。期間也講到他自己對兩岸通婚的不安和恐懼。「我看太多身邊朋友同事的例子,確實也有不錯的,但更多是失敗的例子,像阿川…」,接下來表哥爆料不少。表哥其實年紀也不大但樣子已經很像中年人,挺了個圓圓的肚子鬍渣亂竄,滿臉疲態。直到講到工作,他眼裡發光渾身勁都來了,「你不知道,我在這裡混的可好,現在也管另外一個廠,這裡已經很像我的家了..」

長大後,我跟表哥的共通話題大部分是建立在金庸和動漫畫上。我們都喜歡韋小寶都不能接受降龍十八掌被改成十七掌,都喜歡攻殼機動隊和怪醫秦博士討厭蒸氣男孩。從來沒想過,我們能坐下來聊聊自己關於人生的看法。我跟表哥分享教會在大陸蓋小學的事情,也告訴他如果哪天他真的要結婚了,我送他參加教會的婚前輔導當結婚禮物。他笑的很開心。我勸他有空去香港教會,多出去走走順便認識一些不錯的朋友。表哥直說懶,卻又若有所思的說「我們這實在是太封閉了!」

隔天早上,表哥晚了來飯店接我吃中飯,用過飯後我就要趕往香港搭飛機回台灣。「不好意思!我昨晚打麻將到剛剛,回家梳洗一下有點遲到了!」表哥不好意思的說。「你整晚沒睡!」我愣了。「是呀!難得大家開心嘛!上次打牌是過年前了!」我皺皺眉嘴上想嘮叨兩句,卻又閉上了。我想到昨晚表哥說多麼開心有人可以到他工作的城市看看,知道他的成就感和得意。他不需要被我評斷,他只想要被了解和欣賞。我拍拍他的肩膀「你要多保重身體呀!」

去吃飯的路上,表哥想讓我坐好一點的摩D (摩托車式的計程車) ,在路邊等了十多分鐘,我有點不耐煩問說能否隨便找一輛。表哥回答「你從來沒坐過,我想讓你坐舒服一點的。」當下心裡有點酸,其實摩D我是坐過幾次的,但我很感動素來不常表達情感的大哥有這麼體貼的一面。

到車站過海關檢查前,我塞了張卡片給表哥,他很驚訝的拿著「背面有寫字喔!」我拍拍他輕聲道別。

我在人潮擁擠的月台上與幾百個旅客等待火車,每當在中國,放眼望去黑麼麼的人頭竄動,密密麻麻的人群,這樣的場景總提醒我,中國太大了,而我只是這幾十億人口中的一個,感覺自己渺小和卑微。

此刻,我想到表哥,雖然還在適應很多文化上的差異也算半個當地人了,是否有一天他能找到真正的方向和盼望呢?我不知道,只有神知道最後的答案。心裡有個盼望,或許福音傳著傳著總會到他的耳朵直達心坎兒,我禱告著那美好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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