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葡萄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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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先生是村子裡最會重葡萄樹的人,村民習慣尊稱他為許先。不論是多刁鑽的樹多難搞的土質,只要到許先手上一律馴的伏貼。無論移枝施肥修剪,各家各戶都會來跟許先請益,釀酒廠更是搶著收購幾個村裡的葡萄。附近幾個村都靠這葡萄樹年年豐收,風風火火的。

沒想到三年前幾個村莊的葡萄樹陸陸續續像染病似的,枯的枯病的病。長出來的葡萄乾縮短扁,味道酸澀。無論許先花多少功夫再怎麼用心,葡萄樹翻臉似發了狂的撒野。放眼望去原本綠油油的葡萄園,像狗咬似的,東禿一塊西黃一塊。

原先對許先熱絡巴結的農夫都急了,天天上許先家哭訴。有些脾氣旺的,講話越來越鬧,把許先的脾氣也往火裡搧。幾次場面爆起來,拍桌砸杯的。身旁人趕緊左拉一個右拉一個,口裡忙用好話哄著,才把場面給緩下。但這樣幾次下來,許先也激出病來。飯吃不下幾口,也不跟人說話,整日竟是睡。只見人一天比一天消瘦。

家人急了,連把許先在城裡唸書的女兒給叫回來,許先最愛這么女,想是看到女兒心情也好些。

沒想到回到家後,女兒白天整日到鄰近各村串門子,晚上固定跟許先喝茶,東聊西扯白天發生的事,也不特意說些安慰的話。
幾天後的晚上,喝茶時,許先忍不住埋怨了。女兒呀!妳回家這些天,成天出去,怎麼沒想問問自己爸爸的病情!妳可知道這幾年我心裡多苦呀!

女兒笑了!阿爸!我等你這一問可等久了。我當然是在乎你才回來,問過醫生知道你身體無慮才敢往外跑。因為女兒知道阿爸的病是心病,還得心藥醫。所以女兒這些天才到各個村子轉轉了解四處的狀況。

講到這,女兒就收話了。

許先問,怎不說了?

阿爸!誰不知道你是這幾個村裡最懂葡萄樹的人。關於葡萄樹的事情,家家戶戶一定都找你指點。也因為阿爸本事大,有些問題你就也不覺得是問題。

許先有點惱。別人說就算,妳一個女孩家種過幾回葡萄下過幾回田?跟我談葡萄樹,不惦惦自己重量。哼!

女兒柔柔的笑著。阿爸,你別氣。我當然沒阿爸的本事,但有話說的好「旁觀者清」。阿爸難到不想聽聽我這半吊子的發現嗎?

許先沒好氣,但倒還真有點好奇女兒要說些什麼。

女兒接著說,阿爸,記得從小你就告訴我葡萄樹的根要往土裡扎的越深才越耐的住乾旱天寒。所以別人來求阿爸分枝,就是圖咱家葡萄樹底子好,耐的住氣候也不易染蟲。是這樣吧?

一講到葡萄樹,許先的熱情就來了。沒錯!是呀!是呀!咱家葡萄樹的根能扎到土裡十幾尺深,把土裡的水呀養份吃的飽飽的,那釀出來的酒呀滋味也特別好。

阿爸記得村子裡哪些人的葡萄樹是從咱家分出去的嗎?

當然記得。許先肯定的說。西村的張寶、東山頭的老王、還有隔了條溪你大舅的兒子…,可多了,哪記得完呀?

女兒又問,那這附近五六個村子的葡萄樹都是從咱家分出去的囉?

許先說,當然不是!我哪那麼多葡萄樹可分!我分出去的葡萄樹長大了,別人自然也會再把它分給別人呀!

那就是所有葡萄樹問題的來源了。女兒說。

什麼意思?許先問。

阿爸常掛在嘴邊講種葡萄樹的順口溜是這麼說的吧:溝深土豐堅石旺日水酌量、勤探時修當剪適藥肥宜少。你曾說,這口訣就是咱家葡萄樹能長的好的原因。但阿爸可知道,西村的張寶、東山頭的老王、還有隔了條溪大舅的兒子,他們是不是都照著咱家的作法種樹呢?

許先說,你說到這個我就生氣。他們幾個傢伙頭些年還老老實實照著做,後來嫌麻煩就越來越馬虎。溝挖的不深所以根也扎的不深,心疼葡萄把它們種在太軟的土裡又澆上太多水,這樣一來你說哪顆葡萄樹長得好呢?

是阿!阿爸開始抓到問題了。這些人馬虎的態度把原本底子好的葡萄樹給搞壞了。可別忘了,他們還繼續把資質變差的葡萄樹又分給別人呢!

許先重重拍了下大腿!沒錯沒錯!這就是問題了!爛葡萄樹分枝出去當然還是爛葡萄樹。我就說嘛!

女兒說,阿爸別急,事情還沒完呢!這些體質變差的葡萄樹抵抗力弱了自然也容易生病。因為這幾個村莊的葡萄樹大多是從咱家葡萄園分出去的,同根同種,它捫染上的蟲害到了咱家葡萄樹身上當然也就更厲害。這也是為何幾個村莊的葡萄樹都像是約好似的一起生病。

那你說你說,這到底怎麼解決?許先已經忘記先頭數落女兒不懂葡萄樹,一心想知道答案。

解決的辦法是有的,但阿爸得跟我親眼去看。

你的意思是說,葡萄樹有救了?走!馬上帶我去!我要親眼看看。

女兒連忙叫住許先。阿爸!天都晚了,咱們明天一早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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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天還沒亮,許先就早早吃飽飯穿戴好坐在門口等女兒。
見女兒慢徐徐的走來,忍不住叨唸起來。快點快點!去看你說的解決辦法去!

許先跟在女兒的身後不知走了多久,只見已跨過兩個小山,要進入陳家村的村界。

么女!等等!你這帶我去哪呀?

陳家村呀!女兒說。

到這幹嘛!誰不知道他們的葡萄園是出了名的亂,唉呦!那亂樣連豬狗都嫌。

女兒微微一笑沒答腔,但腳步可沒停下來。許先只好隨步跟上。

穿過一片森林後,許先氣喘吁吁的心想不知還要走多久。
女兒指著前頭一片草原說,咱到了。

許先定睛一看,著實沒昏倒。這哪裡是葡萄園!在草原上的一叢叢葡萄樹,要不是女兒指點,簡直就像是亂七八糟的矮樹叢。

女兒走過來,遞來一壺水。阿爸!喝口水緩緩氣,我帶你慢慢看。

許先走的挺累,心裡也有點惱覺得白走一遭。但剛爬完山人乏氣虛腦袋沒法使,只好順著女兒靠近矮樹叢看看。

這一看不得了!許先叫起來,這些都是被我丟掉生了病的葡萄樹呀!
他蹲下身仔細研究起,才發現看似雜亂的樹叢裡頭有不少用心。

么女,你看!種葡萄樹的土堆是特別堆高的,這個人一定把溝挖的很深。上面覆的乾草堆可以保持土質濕潤不用常澆水。草堆裡的濕度也剛剛好。要是太濕可要發霉長蟲啦!附近也種了一圈荊棘,應該是防止動物來偷吃葡萄。

許先抓了一小撮土放嘴裡嚼著。沒錯沒錯!就是這味道。這是葡萄樹最喜歡吃的土了。這些葡萄樹雖然長得亂七八糟還摻著雜草,看起來很胡搞,但明顯還是有人注意整理的。仔細看有害的雜草沒留下一根。在這雜草瘋天似亂長的草原裡,種這葡萄的人很費心呀!

許先問,你來說說這到底怎麼回事?在咱家病厭厭的葡萄樹,怎麼丟在這荒野裡能長這麼好?

阿爸,別急,你嚐嚐這葡萄滋味。女兒從樹上摘下一小串葡萄放到許先手上。

唉呦!這葡萄很有味呀!雖然酸了點,味道也有點野。不像咱家味道甜又多汁柔情的像新嫁娘。這葡萄反倒像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活蹦亂跳挺靈活的。許先說。

阿爸,你在這裡看到什麼呀?

許先放眼望去。

陽光大片大片的灑在各種植物上,蝶影翩翩,風一陣一陣的吹來,樹呀草呀的全都跟著擺腰起舞。空氣裡夾雜著青草和不知名的花香。

真美!這裡真美!許先說。

女兒走近,把手勾著許先的胳膊。阿爸!這其實就是我小時印象中家裡葡萄園的樣子!

曾幾何時咱家的葡萄樹開始用鐵絲和木條像練兵似的規定的嚴嚴板板,葡萄長得雖多味道也甜但那滋味越來越膩沒有活趣。雖然阿爸準備了很適合葡萄樹生長的環境,逼葡萄樹發揮潛力,但就像橡皮拉久就鬆的道理,逼的緊,時間一長葡萄樹也乏了,抗旱抗霜抗蟲害的力氣也慢慢弱了。加上鄰村同根同種的葡萄樹帶來的病變。咱家的葡萄樹就忘了做葡萄樹該有的硬氣,隨波逐流去了。

這些葡萄樹其實都是按著阿爸教的口訣種的,重點不過就是讓它們自然生長。阿爸曾說,葡萄樹知道自己要什麼,我們要做的就是不要把人的想法加到它身上。葡萄樹不怕種在石頭地,也不怕乾旱天,長幾隻小蟲也沒什麼。重點是只要它的根一天天的越扎越深就什麼也不怕了。

許先喉嚨哽著有點說不上話,他抓著女兒的手。看著這片熟悉又陌生的葡萄樹,心裡著實激動。

我錯了嗎?許先問。

女兒搖搖頭。阿爸!如果沒有你,哪能有這五六個村莊幾百個人的生計。就是因為你認識葡萄樹熟悉葡萄樹,咱們幾個村才能產出最好的葡萄。當我們一股腦的認為葡萄樹唯一的價值就是產葡萄,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要多產葡萄。我們就慢慢忘記葡萄樹的原樣,葡萄樹產葡萄是天經地義也沒啥不對,只是過度努力的代價就是葡萄樹它們自己都忘了產葡萄的樂趣了。

每棵葡萄樹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就像阿爸說,它最知道自己要什麼。它們和這片大自然一樣需要休養生息。當葡萄樹從咱家那被保護的太好的葡萄園出來,回到自然裡,它們就慢慢醒了,知道根得賣力的扎才能存活。保持提供對葡萄樹有益的環境,耐心讓它們遠離危險,即使在這裡沒給葡萄樹太多規矩,但每棵葡萄樹在陽光底下慢慢有自己的樣子自己的滋味,它們所釀出來的酒常讓人又喜又驚。

阿爸!我相信你,也請你不要放棄長久所堅持的,不要被其他農夫短暫的失望所傷害,從某個角度來看他們和你一樣都是為葡萄樹傷心的人。容許葡萄樹有自己的個性偶爾長點雜草生點病,不完美才是它們最真實的模樣。你說是嗎?

所以….這些葡萄樹都是妳種的?許先撇著頭看著女兒問。

不是的。是我請陳家村的大頭幫忙,把阿爸不要的葡萄樹種到這裡的。

可是么女呀!妳怎麼這麼懂葡萄樹?我可從沒讓妳下園裡忙活呀?

阿爸!其實每年放假打工我都是來陳家村的葡萄園幫忙!

女兒伸出自己的右手,指著食指靠近虎口一塊圓圓凸起的硬皮。阿爸你瞧!我有葡萄繭喔!你曾說過只有愛葡萄樹的人才會有的。

許先第一次碰著女兒粗糙的雙手。眼裡好像飛進了異物,女兒的身影在面前竟模糊了起來。他輕輕拍著女兒的手說,挺好的挺好的。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請勿用故事中的方式種葡萄,後果恕不負責。】


※本文照片出處 Rhino Wino


2 Replies to “【短篇】葡萄樹的故事”

  1. 妳文筆也太好了吧,種葡萄的方式寫得煞有其事,真會以為妳….王老先生有塊地,一丫一丫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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